文选先生画展中，有多幅墨虎。我历来以为画虎极难。虎为兽中之王，威武雄壮，双目炯炯，神态逼人，全身皮毛斑纹烂然，更添有几分华贵神气，因此虎的神态形象，常出现于画家笔下。但或许不少画家过于钟情虎的这身华丽外表与威势逼人的姿态，笔笔勾勒，巨细不遗，捕捉到画面上，常常失去了虎的天然草野之气与内在弥满的活力，只有徒具外表的华丽躯壳，一览无遗的皮毛，了无生意，只余俗气，故有所谓“俗人爱虎”之说。我一直以为画虎难，即难于去俗留清。文选先生的墨虎使我眼界大开，他笔下的墨虎神情毕肖，而笔触恣肆简拔，全以浓淡墨色出之，或坐或卧，或腾跃或行走，虽无特别装饰，却有草莽的虎虎生气，既生动活泼，亦复庄重威严，率意点染的墨色中尽扫俗气，却有扑面而来的生命力度。特别是许多小虎，翻滚打闹，纠葛相偎，憨态可掬，天真烂漫，犹如顽童，一派活泼。画家以真力弥漫的淋漓笔墨，曲尽小虎的种种憨态，使我们对鲁迅先生诗中所谓的“回眸犹看小於菟”，也有了更真切的品味。宗白华先生曾经认为，常人之所以欣赏、认同艺术，是因为在真正的艺术品中，感受到了生命的跃动与人性的憧憬，而正是这种审美追求，使他们悲喜交集，有共鸣，有陶醉，人在艺术品中发现了人自身本质的美丽。我作为一般绘画欣赏者，大约也正是在文选先生的画中，感到了这样的满足与慰藉罢。